沒有人會想到油價會跌到冷戰結束以來的最低點。油價到了30美元已經是對想象力的沖擊，而現在已經徘徊在了20美元一線。當然，如果回溯歷史的話，油價還有更低的時候，但是從上個世紀70年代以來，美元大大貶值，信用貨幣時代，什么都在漲價，油價如果跌到個位數的話，估計多數石油公司都要破產或者轉型了。
在油價暴跌的背后是什么呢?可以說是產油國的一場內訌，沙特、俄羅斯和美國都算是世界頭號產油國，在這個三足鼎立的格局中，沙特發動了一場突襲，而俄羅斯在暗中配合，躺槍的是美國，但是美國的身份比較復雜，不只是產油國，還是石油消費國，更重要的是它是世界頭號強國，是三國中最強的一方。在短期內，沙特和俄羅斯具有一定的優勢，但是時間并不在沙特和俄羅斯一邊。未來的歷史學家可能會認為這次價格大戰是沙特、俄羅斯的防御性攻擊，也可能是一次失敗的反擊。
在沙特所代表的歐佩克與俄羅斯就新的石油減產談判破裂之后，油價一路暴跌，著實令人眼花繚亂，一桶油比不上一桶水，更不用說可樂了。這樣的價格是不是合理呢?當然不合理，因為沒有反映出石油的價值。油價包含著商品價值、地緣政治風險以及金融市場的情緒。油價下跌，對產油國來說肯定是不友好的，尤其是財政嚴重依賴石油出口的沙特和俄羅斯。
蹊蹺的是，油價低迷的情況下，產油國卻發動了進攻，沙特宣布原油日產量將達到歷史性的1300萬桶，但更令人奇怪的是沙特和俄羅斯之間的關系。克里姆林宮發言人佩斯科夫說，我們知道美國的石油部門陷入了巨大的困境，同時佩斯科夫否認俄羅斯和沙特之間進行價格戰，他說兩國關系非常好，其他國家不應該介入到沙俄之間的雙邊關系。
沙特是歐佩克的老大，而俄羅斯是非歐佩克的老大，兩個老大之間在2016年達成了減產協議，共同維護油價，本來歐佩克內部已經形成共識，與俄羅斯商談新的減產協議，但是被俄羅斯拒絕了。看起來是兩大產油國之間鬧掰了，但實際并不是這么簡單。俄羅斯認為新的減產協議對于穩定價格沒有什么用，沙特可能在一定程度上也認可了這樣的觀點。為什么呢?
第一，世界能源市場的供應方發生了變化，沙特和俄羅斯的雙頭格局被打破了，美國躍升為世界第一大產油國，改變了產油國的格局，從“二人轉”變成了“三國殺”。如果沙特和俄羅斯同時減產，但是美國不減產，即使價格能夠上漲，那又怎樣?美國才是最大的獲益者。第二，能源需求結構也在變化，傳統產油國面臨著新能源的巨大沖擊，這也是沙特王儲薩勒曼焦慮的地方，當世界不需要沙特石油的時候，沙特該怎么辦?沙特需要為一個后石油時代做準備，但是在這個漫長的過渡時期，沙特需要保持石油的主導地位。
新冠肺炎疫情暴發之后，全球航空業遭受重創，而且隨著疫情在全球大流行，石油需求將進一步受到打擊，高盛預計2020年原油需求將同比下降110萬桶/日，可以說，原油需求處于崩潰的狀態。這個時候產量不減反增，豈不是太瘋狂了?沙特的做法算是富貴險中求，絕地一擊。借助需求的崩潰，一舉擊潰沙特和俄羅斯面臨的兩大共同敵人：一是美國的頁巖油生產商，二是新能源。就實質來說，沙特和俄羅斯的價格戰，至少在形式上是聯手絞殺美國頁巖油生產商，因為這些生產商的成本比俄羅斯要高，比沙特要高好幾倍。
油價暴跌，讓美國的頁巖油生產商備受壓力，頁巖油革命在很大程度上依靠金融市場的支撐才繼續下來，通過大量的舉債和復雜的融資，頁巖油企業獲得了資金，但是油價暴跌，讓這些企業面臨著巨大的債務壓力，頁巖油企業的債務高達2000億美元，今年到期的債務超過400億美元。如果國家不介入的話，頁巖油企業熬不過漫長的寒冬，僅僅依靠企業削減成本、裁員，無法保證現金流，最后可能不得不出局了。
企業與國家之間的較量，企業是沒有勝算的，這是沙特對美國頁巖油企業突襲的本質。問題在于，石油產業已經變成了戰略產業，特朗普上臺之后廢除了奧巴馬政府時期的清潔能源法案，鼓勵頁巖油氣生產，特朗普還不斷為美國的頁巖油氣尋找買家，甚至逼迫歐洲放棄“北溪2號”。現在一個最大的變量就是特朗普政府會怎么面對這場價格戰?美國有很強大的能源利益集團，價格暴跌之后，特朗普宣布要充實國家的石油戰略儲備，其實也是拯救美國的頁巖油生產商。
美國從上世紀70年代就追求能源自主，現在變成了石油凈出口國，不會坐等頁巖油生產商破產。當美國政府介入之后，產油國的三國演義才真正開始，美國政府可能會對來自沙特、俄羅斯的石油加征關稅，理由是涉嫌傾銷。在疫情大暴發之際，頁巖油企業可能還不是特朗普關注的焦點問題，但是疫情平穩后，頁巖油革命以及美國能源自主是他不會無視的戰略。
現在的油價對石油企業來說是“黑天鵝”，沙特阿美的股價也在暴跌，另外，沙特財政要維持下去，油價至少要在50美元以上，俄羅斯的外匯儲備可能會堅持更長一些時間。從這個角度來說，沙特的突然襲擊，不會速戰速決，有可能變成一個大泥坑，而時間顯然不在沙特一邊。美國媒體報道說，美國官員也在接觸沙特的官員，建議沙特不要向市場傾瀉如此之多的廉價石油。另外，沙特能堅持多久更要看特朗普什么時候介入，畢竟沙特是美國安全體系內的成員。
